“前年是好心人去出租房包的饺子，去年我在医院收到科室的饺子，今年是真正自己包。”今年春节，赵勇和母亲没有在医院过年。
三年前，他的父亲赵香斌遭遇交通事故，造成特重型颅脑损伤，去年12月1日因病去世。
关于此次交通事故引发的“教科书式耍赖”的维权视频让两个家庭进入公众视线。2017年11月22日，赵勇在网络上发布了两年来与肇事司机黄淑芬就赔偿事宜交涉未果的录音与画面，声讨她拖欠85万元赔偿的“教科书式耍赖”。
截至目前，黄淑芬仍拖欠83万元赔偿款未支付。法院将她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的证据材料移交公安局，正在侦查阶段，还未立案。
赵勇告诉南都记者，等维权问题、身后的债务、母亲健康问题解决后，生活才算真正从头开始。
互不拜年的平静春节
按照唐山老家的风俗，家有长辈去世，有三年不贴福字、不贴对联、互不拜年的说法。
12月1日，赵勇的父亲因病去世，尸检结果显示“死者赵香斌系因交通伤致特重型颅脑损伤后长期处于植物生存状态倂发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春节，赵勇和母亲两个人在家，简简单单吃了些普通家常菜，把节过了。年三十晚上，他们去了舅舅家，一起包了三鲜馅的饺子。
今年大年三十晚，赵勇在舅舅家包饺子。
“前年是好心人去出租房包的饺子，去年我在医院收到科室的饺子，今年是真正自己包。”赵勇说，今年最大的轻松是没有在医院过年。
2015年10月6日，赵香斌在骑行时被一辆汽车撞飞，身受重伤。从唐山到北京，两年内他经历了四次开颅手术，其中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复兴医院诊断他为重型闭合型颅脑损伤。
在唐山市公安交警支队第九交警大队2015年11月8日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肇事司机黄淑芬违反交通规定，承担事故主要责任，赵香斌承担次要责任。
2016年1月底，赵勇带父亲在北京协和医院做完手术回到唐山，和母亲在唐山人民医院附近租房住，以便照顾父亲。
这是赵香斌遭遇车祸后的第一个春节。当时他已经陷入植物人状态，经历了一次颅压过低，差点丢命。医生说，头骨缺失太多，颅压不稳，容易形成脑疝，建议年后尽快做修复手术，手术费用预计近10万。赵勇和肇事方联系，告知他们需要手术，希望垫付部分医药费，对方各种推诿。
“当时的窘境跟外面过年的欢乐气氛格格不入，似乎这个黑洞怎么也跳不出来。”赵勇看着临近年关，从出租房到医院的路上四处洋溢着过年的气氛，赵勇看着母亲的愁容，希望能陪她过一个不是那么凄凉的年三十。
2016年春节，赵勇和母亲在出租屋里过年。
过年前几日，他用便签发了一条朋友圈，邀请过年回不了家的人吃年夜饭。“某祥馄饨代替水饺，自己煮，十几种馅儿随意挑选。”赵勇希望能有几个朋友在出租屋的三尺方桌上一起吃饭，就着旧彩电看春晚。“暂时忘掉把我爸爸当个麻烦、躲得远远过年的肇事司机，暂时搁置如乱麻般的官司跟医疗费问题。”
年三十下午，赵勇和母亲迎来了几个带着面和馅前来的网友。大家一起擀面皮、包饺子，赵勇说，家里这才有了点儿人气，他们的鼓励也暂时冲淡了绝望。
2017年的春节，赵香斌仍在医院治疗，一家人在医院过的年。双人间的病房里，放下一张折叠床，请了一个护工，大家轮流照看，院方送来饺子，就算是过年了。
当时，赵勇母亲的精神状态特别不好，原本160多斤的体重掉到了100多斤。有时夜晚3、4点，赵勇起床帮父亲翻身拍背，还看见母亲一直守在床前没有入睡。
唐山医院精神科的测试结果显示，赵勇母亲的抑郁指数和焦虑指数都很高。赵勇知道，母亲一直有两个心病：一是父亲身体一直没好，好端端一个人变成植物人，心里难以接受；另外则是肇事司机从未露面和道歉，连个电话都没有打过。
今年大年三十夜晚在舅舅家吃过饺子后，赵勇和母亲回了家。家里的电视早就坏了，没有看春晚，母亲早早入睡。赵勇把带回来的饺子装进碗里，摆在放有父亲遗物的木盒前，当做拜祭。
母亲的心结
2018年的春晚表演，蔡明与潘长江带来了小品《学车》。
在网上看春晚重播时，赵勇特意跳过了这个节目。父亲是驾校教练，两年来，有关于驾校学车和交通事故的信息，他都选择性略过。
赵香斌生前是一位驾校教练。
从事驾校教练工作20多年来，赵香斌在学员们眼中是一位谨守职责、正直善良的人。即使2013年退休了，大年初一到初六，总会有学员来到家里拜年，今年只能通过短信与赵勇联系表示慰问。
从发生交通事故后的两年间，学员们自发组织起来，联系到赵勇提供帮助。2015年12月，赵香斌在北京协和医院进行手术，学员们寄来100多张照片，每个人面带笑容，手里举着一张纸，写满了“教练快点好起来”的祝福。
“您父亲特别乐观，人厚道，不争名不争利的。虽然我们相处仅仅一个月，但我觉得特别充实快乐。”一位2009年4月份学车的学员给赵勇发来问候，感谢教练的教学，说他健谈，会陪玩消除心理障碍的游戏。
只有赵勇知道，这些都是老实的父亲戴着老花镜上网上到半夜抄下来的笑话和技巧。“可能年轻人听了会觉得有点笨拙，但很容易拉近彼此的距离。”赵香斌带的学员考取驾照的通过率一直保持驾校的最高纪录。
在百度贴吧一条当地关于学车教练的咨询贴里，不少人推荐赵香斌。
退休后，赵香斌买了辆车。2014年春节，一家人自驾游去承德转了一圈。
赵勇自己开车上路，却是在父亲住院后才熟练的。“我爸特别小心，虽然我考了驾照，但平时都没开车出门，他说等以后什么时候想开车的时候再熟悉。”为了方便照顾父亲，赵勇才慢慢适应开着父亲的车上路，往返于医院和家。
今年过年的前几天，他在一家出行平台申请注册，成为了一名兼职司机。“趁着过年跑一下，总得有点事做。”
春节期间，赵勇的母亲没有出门。“她有时会说想老爸了，问我官司打了没有。我知道父亲虽然人没了，但母亲的心结还在这儿。” 赵勇只能安慰她不要多虑，事情他都会处理好。
肇事司机仍拖欠83万未赔付
追讨肇事司机“教科书式耍赖”的维权行动还在继续。
去年6月8日，唐山市丰润区人民法院对这起交通事故下达民事判决书，要求被告黄淑芬赔偿交通事故各项损失93万余元，已给付7.6万元，需要在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剩余赔偿85万余元。
法院出具的民事判决书。
赔款迟迟未能执行。
2017年11月25日，唐山中级人民法院以“被执行人黄淑芬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义务”为由，决定对黄淑芬司法拘留15日，冻结黄淑芬的佣金及查封其名下相关资产。当天下午，黄淑芬女儿刘明月代其向法院交纳赔偿款3万元。12月1日，唐山市中院发出通报称，正在对黄淑芬的财产及黄是否存有转移财产情形进行调查。
2018年1月13日，赵勇收到刘明月向他和他母亲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民事起诉受理通知书，诉状表示其名下房产为刘明月个人出资，黄淑芬近两年收入和40万贷款用于保险市场投资及团队建设上，与交通事故纠纷一案无任何关联，否认转移财产。
目前，法院将黄淑芬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的证据材料移交唐山市丰润区公安局，侦查阶段还未立案。赵勇表示，有证据显示黄淑芬出资购买了刘明月名下的房产，正在等待立案结果。
北京岳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岳屾山告诉南都记者，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和交通肇事罪是两个行为，两个罪名。无论公安机关是否对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立案，此前因交通肇事罪产生的民事判决仍需履行。
原本建筑学研究生毕业、从事设计工作的赵勇已辞职两年多，父亲住院期间，他靠着卖画筹款和借款，勉强维持父亲约百万元医疗费用。前年9月，为了治病，他们卖掉住了30年的房子。现在，赵勇一家仍背负着51万元的债务。
傅成是一位在北京的影视行业人员，在2015年底因赵勇卖画求助相识。两年间，他往返唐山多次，用影片记录下了赵勇一家的遭遇。
傅成拍摄的《车祸之后》影片截图。
“一开始与赵勇接触，感觉他疲惫又无助，现在成熟理性了很多。他有才华，有责任心，心态也很端正。”傅成告诉南都记者，赵勇一直拒绝好心人的金钱捐赠，认为肇事方的赔偿不应该由他人买单。
年后，赵勇准备带母亲去北京的医院看眼睛。此前母亲因为治疗抑郁症，服下的药物对青光眼有不良影响，现在晶状体脱位，需要进行手术。
“我已经落后同行业的同学们好多了，就算我现在开始追赶他们，他们也一直在成长。目前短期不会离开唐山，之后会力所能及地做点事情，比如兼职接点设计的私活儿或者小生意。这么长时间的维权，希望能在执行层面尽快有新的进展。”赵勇说，等维权问题、身后的债务、母亲健康问题解决后，一切才算从头开始。
截至目前，黄淑芬仍拖欠829935.37元赔偿款未支付。
( 责任编辑: 杨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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